春风化雨,岁岁相徙 ——读《人间有趣·徙》有感
近日参与公司公益荐书活动,我翻开汪曾祺先生的《人间有趣》,遍览书中风物景致,人间百态。最令我动容的,是《徙》这一章关于两代教书人的故事,载满师道薪火,岁岁相传。
故事始于邑中名士谈甓渔。身为一方知名的大儒,高门望族皆争相登门延请,可他治学育人,从无门第偏见。他的讲堂里,安然坐着出身寒门、家境贫寒的少年高北溟。一束教育的微光,自“有教无类”的初心缓缓亮起,温柔照亮了寒门学子的前路。
谈先生的教诲,从无虚浮的期许,亦无刻薄的打压,唯有最通透长远的成全。他看透世事浮沉,深知功名前路难料,便早早为少年谋划好退路,悉心传授眼科医理、平热泻肝之法,叮嘱他:“万一功名不就,也有一技之长,能够糊口。”后来高北溟境遇困顿、走投无路,谈先生又将旁人托付的碑文墓志、寿序挽联悉数转交于他,以笔墨润笔的微薄收入,帮他撑起一家四口的生计,守住贫寒之家的烟火与希望。这份厚爱,无关名利、不问出身,是师长如父母一般,为后辈岁岁深思、步步周全的深远格局。
微光不熄,薪火永续。谈甓渔跨越门第的善意与风骨,终究化作暖阳,落在高北溟的心底,又经由他的双手,代代传递。待到高北溟登台执教,他始终恪守师心、坚守师道,因材施教、公正无私,看人只论品行学识,不问家世尊卑,将先生赠予自己的温柔与坦荡,悉数赠予每一位学子。高北溟的女儿高雪,也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员。
《徙》之题名,典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:“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溟。”鹏程万里,志在高远,这一字“徙”,是奔赴,是成长,更是生生不息的传承。文中高北溟的原型,正是汪曾祺少年时代的国文恩师。感念师恩,汪曾祺在文中径直沿用先生本名,让这份师恩随文字永存。而这位先生,也终其一生栖居于汪曾祺的笔墨风骨之中:他偏爱归有光的文字,这份喜好深深烙印在汪曾祺心底;他温厚纯粹的处世之道,化作汪曾祺笔底人间草木的温柔、市井小人物的悲悯,成为贯穿其一生的立身准则与人文情怀。谈甓渔、高北溟、高雪,一支粉笔,一脉温良,岁岁相传。
读罢此文,回望来路,我亦深深感念自己求学途中的良师。年少时,我考入当地知名的省重点高中,周遭皆是天资出众的同窗,平凡的我一度黯淡无光。在那片以升学为要务的沃土之上,我何其有幸,遇见一众良师。他们学识渊博、心怀大爱,从不以家境优劣、成绩高低评判学生,倾尽心力、默默耕耘,托举着我们一众农村学子走出山野,改写命运,让我们得以奔赴更辽阔的山海。
大学毕业后,我踏上三尺讲台。初为人师的我,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与教学经验,便以赤诚真心相待,甘愿做学生们的知心人,倾听他们的青春困惑,守护他们的心灵成长,尽全力传承师者的温柔与担当。后来我离开了教师行业,但许多学生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系,其中一个孩子,经我引荐入职我当时所在的单位。有一天,老板找到我,说起一件小事:财务发工资时多打了一笔钱,这孩子主动退了回去。他说:“不属于我的钱,一分一毫都不能拿,老师教过我,不贪不义之财,我绝不能给老师丢脸。”寥寥数语,质朴纯粹,却让我瞬间热泪盈眶。我教过他的那些课,他大概早已忘了;我陪他聊过的那些天,细节也模糊了。可是在一个无人监督的时候,面对一笔不属于他的钱,他想起的,是老师说过的一句话。
终于读懂,教育本就是一场跨越时光、生生不息的“徙”。谈甓渔一生未入仕途,却以师道托举高北溟扎根讲台、传道授业;高北溟一生未曾奔赴心中的“南溟”鹏程,却亲手托起了汪曾祺,让他携一身风骨与才情,奔赴更远的远方。
师者一生,未必皆能抵达自己向往的山海,但只要学生踏浪前行、终有所成,便是师者生命的圆满与抵达。所谓师道传承,从不是刻板的学问复刻、知识照搬,而是师长以毕生修为铺路,将自己未曾走完的长路,化作后辈脚下坦荡的坦途,让未竟的理想,在一代代人身上生根发芽、向阳生长。
我们大多皆是凡人,终其一生,或许都成不了扶摇直上、徙于南溟的鲲鹏。但我们可以做一阵温柔的风,承前辈之温良,启后辈之远方,托举微光,传递温暖,让师道薪火,岁岁绵延,生生不息。
